曹掌印连连点头，道：“太贵妃已是上了八回吊，鹤顶红也灌了十来瓶，那位心痛的不得了，这会子正缠着陛下，要他交出带头抄家的人，给娘娘出气，陛下托病，正支吾着，捱个两三天，二位大人上了船，便好了。”

    应雪泥和楚岚听了这话，心底皆不胜唏嘘，本朝素来以孝治天下，父母之命便是金口玉言了，皇帝为了他二人，豁出脸面与老父扯皮，实在仗义。

    应雪泥想了想，对曹掌印说了几句，曹掌印一听，喜不自禁，道：“妙啊！多谢大人献策！”说罢，急吼吼的走了。

    曹掌印准备了一番，回了临雍殿，殿门口，花太贵妃脱了发簪，不施脂粉，跪在草席子上，“替父请罪”，明面上请罪，实际上却是施压。

    这太贵妃从上皇禅位之前，便是顶着贵妃的头衔，享受着皇后的尊荣，还掌管凤印册宝，算是皇帝半个嫡母，半个嫡母跪在门前请罪，可不是什么好名声。

    太上皇则径自跑到大殿里，滔滔不绝不带重样的怒骂皇帝不孝，“国丈府都敢抄？可是把寡人的脸面踩地上？！”

    皇帝脸上涂着黄粉，手上抹着白霜，额头上绑着艾草包，颤颤巍巍道：“父皇说甚？甚东西在地上？”

    鸡同鸭讲了许久，彼此都觉得心累，却都是不达目的不罢休。

    曹掌印溜进大殿，仓促行礼，对上皇道：“老陛下，长生道长新得了一炉大圣丹，一颗服下抵十万阴德，命奴才来请老陛下试丹！”

    太上皇一听长生道长那儿出了新货，登时喜不自禁，那便宜老丈人的事儿登时飘到九霄云外，一叠声喊着摆驾回宫！试丹去也。

    路过那门口的太贵妃，又想起老丈人还在暴室里猫着，匆匆道：“爱妃莫慌，寡人已传旨放人啦！”

    太贵妃梨花带雨道：“父亲委实冤......”

    屈字还未出口，太上皇便走远了。

    太贵妃固然是心头肉，可长生不老也是太上皇的命根子，十万阴德可比老丈人强多了，太上皇想的还挺明白的，

    太贵妃见靠山跑了，独木难支，哭哭啼啼的嚎了起来，曹掌印踱步上前，皮笑肉不笑，道：“娘娘且回去罢，晚了，怕是老大人要二进宫了。”

    太贵妃气的半死，张嘴要骂“狗奴才”，突然一眼看见曹掌印那目光笑里藏着冰锋儿，一个激灵，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曹掌印微微一笑，躬身道：“娘娘慢走！”

    太贵妃灰溜溜的跑了。

    曹掌印心满意足，又进了大殿，见皇帝抹着额头的汗，一脸如释重负，见了曹掌印，笑道：“你这老东西聪明！”

    曹掌印笑嘻嘻：“皆是应侍郎的主意，奴才不敢居功，这几日长生道长每日能出一款丹方，陛下便可松快几日了。”

    皇帝听了，笑逐颜开，道：“我这表弟，果然有孔明之才，得他相助，幸甚。”

    曹掌印道：“这是应大人的福气。”

    皇帝道：“也算否极泰来了。”说罢，又叹气：“他早些时候吃了不少苦，姑父是父皇手上定的罪，虽说不是父皇本意，到底是君无戏言，沉冤难雪，这也是五代列候的名门之后，一个侍郎，还是委屈他了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万勿自责，当年宇文老贼只手遮天，皇家也要避其锋芒，都是没办法的事儿。”

    “唉......”

    且说太贵妃回了宫，先命人去接老父进宫，父女相见，就差抱头痛哭了，官职自然是保不住了，尚书府的官邸也住不得了，也不能叫尚书大人，宫人都唤他花老爷。

    花老爷如今官财两空，一夜之间老了几十岁。

    太贵妃将私房塞了许多，让老父安顿家人。

    花老爷泪流满面的接了，又叙话一阵，出宫自去安置。

    京城物价却不便宜，太贵妃给的私房固然多，花老爷却也知日后再无油水可捞，手也紧了，只买了一幢三进的宅子。

    花家人口不少，姨奶奶就有十来房，这会子全挤一块，一家大小，骂骂咧咧，吵吵闹闹，鸡犬不宁。

    正热闹着，一个小厮进来通传，道：“老爷，有人求见。”

    花老爷此时正烦躁，骂道：“没看见乱着呢？不见！”

    那小厮小声道：“来人拿的是庆阳侯府的帖子。”

    花老爷睁大了眼睛。

    三日后

    京城渭水码头，明黄的銮驾以及随行的车马将码头前的空地挤的满满当当。

    应雪泥与楚岚此次出使虞夏，为免旁人看出皇家缺粮，并不提买粮一事，只说是宣扬皇家威仪，一共二百余艘船，皆为吃水极深的货船，只有两艘船是别的用途，称为宝船。

    一艘宝船是楚岚和应雪泥等人坐着，原是水师出战用的楼船，高大如楼，有三层之高，但此船重心颇高，所以只适合在河道与沿海行驶，一条渭水横穿虞夏与殷周全境入海，支流流经虞夏国都，用楼船再合适不过了，还有一艘宝船，却是铁板包裹的船身，装着银两，极为坚固。

    到了虞夏与殷周的边界，货船与装了银子的宝船便会停下，一旦谈妥，在边界一手交钱一手交货，横竖那虞夏的国都离两国边界不过三百里，行船也就两天的光景。

    这样浩浩荡荡的船队出行，非同小可，皇帝亲自来送行，又有勋贵人家伴驾，面上都是一团和气，心中所思所想就不知道了。

    皇帝素来礼贤下士，众人本欲行礼，他尽数免了，然后滔滔不绝的说着鼓舞的话。

    应雪泥穿着月白云雁纹侍郎官袍，风姿卓然，静听皇帝的叮嘱，而那些伴驾的勋贵里有经历了当年那事的，看见应雪泥那张脸，心中想法就多了。

    楚岚跟在应雪泥身后，一身月白鹭纹的女官服制，头戴点翠双翅冠，挂着白玉璎珞，她本就生的好，这么一打扮，颇有贵女气派。

    有应雪泥在前面挡着，她更自由些，眼角的余光扫过众人，在一群云鬓凤钗里瞧见了皇甫晴，皇甫晴认出了楚岚，虽有些吃惊，目光还是极和善的，带着笑，悄悄的招了招手，楚岚微微点头致意。

    那山阴长公主也在，正往应雪泥那边张望，偶尔瞧她一眼，目光复杂。